11选5:唐詩啟明星

11选5 www.zailg.com 李冬君2019-12-12 20:08

【文化的江山】

唐初,“頂峰上的詩”屬于《春江花月夜》?;褂心?ldquo;頂峰上的文”呢?看來屬于《滕王閣序》。

在宋人眼里,唐人無文章,可這篇《滕王閣序》,又豈是宋人能寫出來的?不是還有所謂“唐宋八大家”嗎?但這一說法,未經宋人認可,是明朝人說的。“八大家”中,僅蘇家一門,就占了三人,其實,夠格的,只有蘇軾一人,其余二位,尚欠火候,但這樣的說法,很吸引眼球便于流行,所以不能太當真。

八大家里唐人只占兩位,看來明朝文人們更喜歡宋朝士人。宋朝時,士人還在追求文人“大寫意”的自由不羈,明朝時已是文人的夕陽時代了。明朝皇帝與宋朝皇帝可不一樣,明朝文人也沒有宋朝士人那么多原創。

還有“初唐四杰”,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個個早名神童,才氣橫溢,骨氣當當。有趣的是“初唐四杰”是清朝人說的,清人有句話更有意思,“學初唐四杰之作,頗能不為宋體所惑。”真是異時易代啊,文人所尚,還真不一樣。這句話出自《皇朝文獻通考》開篇,正是張廷玉、劉墉等奉敕編撰、紀曉嵐校訂的那卷書。

“八大家”都是古文運動的健將,反對當時流行的駢體文。古文適合流行,行文質而簡便,駢文就像體操或花樣滑冰那樣,絢麗而對稱,屬于高難度的平衡炫技,非一般人所能為也。其實,駢體文也很古老,駢體文句式,如“駢四儷六”,在《尚書》里就出現過,李斯《諫逐客書》已有了駢體文的樣子,在漢代便發展出辭賦式文體,如司馬相如、楊雄等皆一時辭賦之大才高手。

到了南北朝時期,主要在南朝流行的駢體文,就由漢代辭賦體發展而來,所以,用古文運動來反駢體文,有點反偏了。中國文學史有《詩》、《書》兩個源頭,詩歌的源頭在《詩經》,散文的源頭在《尚書》。后來,在詩歌與散文中間,出現了一種新文體,叫做辭賦,也就是楚辭與漢賦的簡稱。楚辭是一種散文詩,漢賦由楚辭發展而來,納詩性于章句之中,以富詞麗句極盡鋪張格物之能事,其欲鋪天蓋地的模樣,一如漢家宮闕,殿閣重疊飛揚,“咸陽古道音塵絕”。

久之,漢賦審美已疲勞,以至于揚雄長嘆:雕蟲小技,壯夫不為!故魏晉以后,賦體一變,從章句之學里走出來,回歸其詩性本源,至南北朝時,審美優先適逢格律詩興起,辭賦體也就被格律化為駢體了,可以說,駢體文就是格律化的散文詩。

放在審美的維度上來看,駢體文是一種詩文兼備的文體形式。若基于事功的立場,駢體文的局限性也很明顯,它不適合敘事,尤其不適合上奏折言事,若以政事優先來考量,駢體文是一種糟糕的文體,顯得徒有其表。故此文體,宜處江湖之遠,可居廟堂之高,卻難用于實事求是。

好在《滕王閣序》原是一篇應景之文,趁時之作,本來無關家國宏旨,不作實際考慮,可以游戲之筆,或起閑暇之思,但作者王勃卻用了宇宙意識,將一次逢場作戲的盛會,納入天人古今的格局。

據說,王勃前往交趾(越南)看望父親,路過南昌,遇督都閻伯輿重修滕王閣竣工,又是重陽節,準備大宴賓客。時滕王閣上高朋滿座,皆閱歷深厚之人,應閻督都之邀,前來捧場應酬,互相謙讓,表示表示而已,并沒有真想為新修“滕王閣”拔頌文之頭籌。因為眾人皆知,閻督都已備好女婿之文,意欲展示給眾人。出筆墨請文,不過是虛謙,故眾人皆辭讓不寫。唯有青春美少年、14歲的王勃(一說26歲)沒有辭讓,當真拿起筆墨,“頃刻而就,文不加點,滿座大驚。”就連在一旁生氣的閻督都竟也連贊“此真天才,當垂不朽”。

那場景,如王勃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帶到了現場,同所有人分享,他是現場的陽光。真不朽也,至今人們還在誦《滕王閣序》時贊嘆王勃之美才。

而滕王閣不算什么,因為滕王所到之處都要立個閣,都叫滕王閣。滕王是誰,現在已很少有人知道了,他是李世民的弟弟,名叫李元嬰,被封到山東滕州,所以稱滕王,他在滕州建了一閣,就叫滕王閣。后來,改任江西,來到南昌,又建了一閣,還叫滕王閣,立在贛江與撫河的匯流處,有遠山可觀,親水而居。

山東與江西,字面上相對,在制度安排上,也成了一個對子。

江西在體制上,成為山東的下風下水,漢唐兩代,山東被貶之王,都有貶到江西來的。漢有山東昌邑王劉賀,跑到長安去做天子,天子沒做成,被貶到江西來了,在鄱陽湖邊上,做了個?;韜?,因考古被發掘出來而大名鼎鼎?;褂?,就是這位唐朝的滕王,他也被貶到了江西。離開了原來的滕州還要稱滕王,其實那也就是個虛名了。

不過,江西可真是個有名有利的好地方,?;韜畹醬?,放下天子念頭,開始悶聲發大財了,從?;韜钅估锍鐾戀哪且歡訊呀鷚杉迅豢傻泄?。

而滕王到此,這個本來已被歷史淘汰出局的王朝失意人物,卻不經意因了王勃一篇駢文而名傳千古。在今日山東之滕州,文化資源的開發,再怎么也不會開發到滕王的頭上去。

“滕王”這個歷史的符號,在今日之滕州基本上消失了??稍諛喜?,滕王閣還是個歷史與文化的地標,至今依然風流,如今之所謂滕王,已非滕州原來的滕王,而是南昌虛名之滕王,滕王所以傳世,亦并非因那滕王閣,而是由于《滕王閣序》。

正是在江西這方“人杰地靈”的水土上,王勃與滕王相遇,以文化中國美少年詩化的青春氣息,不經意地點贊救贖了在王朝中國里已然淪落的滕王。

這方水土,不僅讓王勃的神思流入贛江,流向滕王,而且也讓王勃本人如日中天,變得光芒萬丈。當一代王朝式微后,滕王便無人問津了,可《滕王閣序》還在流傳,被一代代人吟誦并贊賞,光昌流麗之詩,使王勃成為了文化中國的“滕王”。

滕王閣,已不再屬于滕王,而屬于《滕王閣序》;《滕王閣序》,也不屬于滕王閣,而屬于王勃。因為滕王閣已有三處,而《滕王閣序》僅有一篇。除了滕州曾有過一個滕王閣,后來,四川閬中也有了一個滕王閣,還是那位滕王跑到四川去建的。

四川閬中,唐稱隆州,隆州滕王閣依山而建,杜甫入川,往那里去過,一度欣然命筆,曾經題詩三首,七律一首,五律兩首,《滕王亭子》詩兩首,曰:

君王臺榭枕巴山,

萬丈丹梯尚可攀。

春日鶯啼修竹里,

仙家犬吠白云間。

清江錦石傷心麗,

嫩蕊濃花滿目斑。

人到于今歌出牧,

來游此地不知還。

《滕王亭子》詩還有一首五律,這里就不引了。應該說,老杜這首七律寫得實在不錯,可跟《滕王閣序》比起來,還是顯得小氣、老氣,甚至還有點土氣。

小氣,是指格局,杜詩的格局,局限于此山此閣,此地此人。而王勃的《滕王閣序》,則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指點山川形勢,追溯人文淵藪,究天人,通古今,以太史公的寫史抱負來寫這篇小序,所以,氣象開闊,格局宏大,非杜詩所能比擬。

老氣,是指人的心境和時局,老杜入川,是在安史之亂以后,盛世轉衰,心有物哀,所以“感時花濺淚”,詩中“傷心麗”、“滿目斑”,蓋亦因其“感時”。人言杜詩“沉郁”,所謂“沉郁”,就是緊緊地憋住那一口心氣,別讓它衰落下去,將它留在心頭,沉淀下來,那就叫“沉郁”,一發出來,就是有深度的詩。但“花濺淚”、“傷心麗”之類的物哀,包含了太多的興衰,已無“孤鶩與落霞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青春氣息。

土氣,是指詩的美學品味,《滕王閣序》是唯美主義的詩,它是與《桃花源記》相對的文化江山的另一個去處,傳奇化的《桃花源記》在現實中轉化為耕讀社會的版本,而《滕王閣序》則將皇家園林的一角放到文化江山里來觀照被賦予了理想國的樣式,影響了唐宋以來各種版本的《千里江山圖》,老杜的《滕王亭子》詩,只是到此一游的現場觀感,不具有文化樣式的意義,所以顯得土氣,即使擱些家國情懷在里面,也還是土氣。

因此,隆州滕王閣未因老杜的詩而聞名于世,使之聞名于世的,不是老杜的詩,而是王勃那篇《滕王閣序》?!峨醺笮頡返募壑?,首先是它的詩文價值,它是最美的文體——駢體文中最美的文字。能與之媲美的唐詩,唯有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它們是映照大唐詩心的雙璧,以青春期的美好期許和勃勃生機,開顯詩性美學范式。

看吧:“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寫歷史,從容起筆,一句寫漢,一句寫唐,漢稱豫章,又名南昌,唐稱洪州,設都督府,故曰洪都。“星分翼軫,地接衡廬”,可謂上自天文,下至地理,從歷史觀到宇宙觀,僅以16字,便從平易見宏偉,于平淡處出奇崛了。“襟三江而帶五湖”,寫出了南昌的江湖樞紐地位,“控蠻荊而引甌越”則如持弓,以“控”和“引”,突出了江西在地緣政治方面的重要性,這是站在中原的立場上來寫的。

接下來,他就要提到江西人文及其古今人物了,除了對“豫章故郡”的徐孺子表示仰慕,他對在場的與會人員也一一點贊,同時,交代了自己的行程及由來。

據《唐摭言》記載:“王勃著《滕王閣序》,時年十四,都督閻公不之信,勃雖在座,而閻公意屬子婿孟學士者為之,已宿構矣。及以紙筆巡座上賓客,勃不辭讓,公大怒,拂衣而起,專令人伺其下筆。第一報云:‘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公曰:‘亦是老先生常談。’又報云:‘星分翼軫,地接衡廬。’公聞之,沉吟不語。又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真天才,當垂不朽矣!’遂請宴所,極歡而罷。”

看來,這位閻都督本人也是文章高手,他本想抬舉一下他的女婿孟學士,序文都已準備好,為了對來賓表示禮敬,試以紙筆奉之,眾人識趣,皆拱手而已,唯童子王勃,不識抬舉,竟然提筆而起,一句接著一句,一氣之下,閻都督離席,拂袖而去,可心里還是放不下,命人將序文一句句報來,初覺一般,繼而沉思,當報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他就坐不住了,立馬起身,要去拜見神童,長嘆曰:真天才也!

此前所言,多為用典,從讀書得來,可于學問中求,故閻都督尚不以為然,至“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寫眼前景,就在當下,如神來之筆,此非讀書可得,亦非學問可求,非天才不能也。不過,詩人的才學見識,還是開篇那幾句,寥寥數語,便將天人古今,納于筆端。此乃史家筆法,言簡意賅,得其大體,頗與文人有異。

此序一出,傳遍長安,當唐高宗讀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驚呼:此乃千古絕唱,真天才也!至序詩末尾,讀罷“檻外長江空自流”,又說:好詩!一篇文章長序之后,還能有如此好詩,真乃不易。又繼續補曰:豈非強弩之末尚能穿七扎乎!真乃罕世之才!又問:王勃現在何處?答:已落水而亡。高宗喟然嘆曰:可惜!

王勃從交趾返回時,南海風急浪大,不幸落水,驚悸而亡。

一顆唐詩的啟明星悄然消失了?!?/p>

(作者近著《文化的江山》十二卷本,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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