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选5:戈恩,從“汽車教父”到“逃亡者”

11选5 www.zailg.com 界面新聞2020-01-03 12:01

李亦萌/文 剛進入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就給了全世界一個意外。這位雷諾-日產-三菱聯盟的前老板借助一場驚心動魄的營救,成功逃離對他拘押長達13個月的日本。

周一(12月31日)晚間,當這則消息傳來,弘中惇一郎(Junichiro Hironaka)在長達幾分鐘的時間里只是怔怔地看著電視屏幕,甚至沒來得及脫去他的西裝。

隨后播放的新聞似乎已經與弘中無關。在那一刻,他的處境、名譽、前途乃至人生似乎都變得不妙起來。

作為戈恩辯護律師團的首席律師,弘中惇一郎無法相信,平日里頻繁接觸的委托人、近期日本社會關注的焦點人物——卡洛斯·戈恩居然出逃了,而且還是從他那監管嚴密的寓所里。

“這太令人吃驚了,我感到非常震驚。”時隔一天之后,弘中惇一郎面對40多個堵在律師事務所門口的媒體,依然難以平復自己的心情。

去年2月中旬,戈恩對其法律顧問團隊進行了重組,決定由弘中惇一郎取代大鶴基成(Motonari Otsuru)出任其日本首席辯護律師。在日本,弘中曾因在多起引人注目的案件中幫助委托人贏得了無罪判決而聲名大噪,并憑借犀利的作風為自己贏得了“剃刀”的綽號。

按照原計劃,他的委托人將在2020年年內接受審判。然而現在,他和他的同事此前所做的努力或許都將付諸流水。

“我想問問他,怎么能對我們做出這樣的事。”弘中哀嘆道,他認為戈恩的行為“不可原諒”。在此之前,他始終堅信這位企業家是無辜的。

驚愕之下,弘中惇一郎及戈恩律師團的其他成員可能還沒有時間去細想接下來他們或將面臨的處境——他們或許會因為涉嫌幫助戈恩潛逃而斷送前程,甚至遭到指控。

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營救

將弘中等一眾律師推入絕境的戈恩,剛剛在幾天前完成了一場電影腳本級的“越獄”。

迄今為止,沒有人能夠說清戈恩周日(12月29日)當晚究竟如何在日本警方的監視下離開了戒備森嚴的寓所,繼而從日本逃亡至黎巴嫩。

一個流傳最廣的故事版本基于黎巴嫩某電視臺的報道展開:兩名由戈恩家人委派的“行動人員”混入了一支小型交響樂樂隊。趁著圣誕假期,他們進入了戈恩位于東京、毗鄰法國大使館的豪宅,為其進行表演。當樂隊離開后,戈恩也隨之從這棟豪宅中消失。

帶著戈恩離開的是一個特制的木質提琴盒。

當偽裝成樂隊成員的營救人員將躲藏在樂器盒里的戈恩帶離豪宅的時候,負責值班的日本警察并未發現異樣。

之后,戈恩的營救小組開車奔赴機場。他們沒有選擇人多且戒備嚴密的東京機場,而是決定前往大阪關西機場。

在那里,戈恩用一本“非本人的假護照”騙過海關人員,上了一架早已準備好的私人飛機。

盡管此后戈恩的妻子卡羅爾把這一版本的報道稱作“純粹的小說”,但人們似乎依然愿意相信他們愿意相信的一切。

直到目前,卡羅爾拒絕就戈恩如何逃離生天給出具體細節。戈恩本人同樣不太愿意談論脫逃的細節,這據稱為了“不危及那些曾幫助自己的人”。但兩名接近戈恩的消息人士暗示,這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脫逃。

“從開始到結束,這是一場非常專業的營救行動。”其中一名信源說。在此過程中,飛行員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戈恩就在這架飛機上。

日本航空管理部門稱,周日晚間11時10分,一架商務飛機從大阪關西國際機場起飛,目的地是伊斯坦布爾,機上并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幾個小時候,同樣一組人員從伊斯坦布爾機場起飛,最終抵達貝魯特拉菲克·哈里里國際機場。在那里,戈恩的家人正翹首等待著他的到來。

至此,一場營救得到完美執行。

戈恩其人

戈恩并非生而善逃。

在2018年11月之前,戈恩曾是一位沉穩、鐵腕、行事果決的企業家。而日本方面所忌憚的,似乎正是這個狀態的戈恩。

現年65歲的卡洛斯·戈恩,曾是全球汽車行業最具影響力的高管之一,他一手促成了雷諾、日產及三菱汽車之間的聯盟。

1996年,卡洛斯·戈恩出任雷諾汽車公司副總裁,并于同年6月開始擔任日產汽車公司CEO,次年兼任日產株式會社社長,2001年6月升任CEO。

在戈恩的領導下,日產僅用兩年的時間實現扭虧為盈。在日產2000財政年度(2000年3月-2001年3月),日產汽車實現了27億美元的盈利。在2001財政年度,公司綜合營業利潤達到39.2億美元,綜合稅后純利潤29.7億美元,工廠運轉率由51%提高到75%。

日產公司由此成為了汽車企業的再生典范,而戈恩也獲得了“成本殺手”( Le Cost Killer)的稱號。

2005年5月,戈恩出任雷諾汽車公司第九任CEO。自此,他成為了同時執掌橫跨8個時區、相隔近萬公里的兩大國際汽車巨頭的雙料CEO。

2016年,日產通過以22億美元價格收購三分之一股份的方式,向深陷困境的三菱汽車施以援手,戈恩也因此第三次加冕,分別成為雷諾-日產-三菱聯盟內部三家公司的最高決策者。

從很多方面來看,戈恩用過去20多年的時間所締造的雷諾-日產聯盟在銷量規模及時間跨度上都創造了行業紀錄。而在三菱汽車帶著1060萬臺汽車銷量被納入聯盟后,后者則一下子進入了全球最大汽車制造商的行列。

在幕后,聯盟內部的三家公司將技術、制造及研發等資源集中一處,以期更好地與大眾汽車、通用汽車及其他汽車制造巨頭開展競爭。同時,他們通過交叉持股的方式來加強這種紐帶。例如,雷諾汽車持有日產汽車43.3%的股份,而日產則持有雷諾15%的股份,此外日產還持有三菱34%的股份。

行業分析師認為,戈恩之所以選擇集權,其目的或為了防止競爭對手拆散這種“三邊合作”模式。

但自此以后,他的大權在握以及對規模效應的激進追求,招致了某些利益相關方的不滿,其職業前景也變得微妙起來。

2018年9月,有知情人士透露,戈恩在上述三家公司內部的職務將遭削減,但仍會繼續領導雷諾-日產-三菱聯盟。法國財政部發言人當時拒絕就上述報道置評。法國政府擁有雷諾汽車15%的股份,此前曾對戈恩繼續執掌這家法國汽車制造商予以支持。

戈恩此前一直在考慮其職業生涯的未來走向,因為上述三家公司計劃就聯盟結構謀求改動,合并是其中一個選項。戈恩于2017年辭去日產汽車CEO職務,同時也曾透露或將在2022年任期屆滿之時辭去雷諾CEO的職務。此舉引發了外界對雷諾-日產-三菱聯盟將喪失穩定的組織架構及主要領導人的猜測。

彭博社2018年7月曾報道稱,上述三家汽車制造商最近兩年曾多次討論進行合并,或謀求其他的合作機制以加強聯盟間的合作。戈恩在2018年9月曾表示,將在本屆雷諾CEO的任期中期“就所有事做出澄清”。

但在短短兩個月后,戈恩的命運出現了巨大的轉折。

撲朔迷離的“戈恩案”

2018年11月19日,戈恩抵達日本東京機場后,隨即被東京地方檢察廳特搜部因違反日本《金融工具和交易法》逮捕。與之一同遭到逮捕的,還有他的得力助手格雷格·凱利(Greg Kelly)。

當天晚間,日產汽車發布官方聲明稱,日產汽車董事長卡洛斯·戈恩及代表董事(代表取締役)格雷格·凱利存在嚴重失當行為。

該公司稱,根據舉報,早在此前數月內已就上述問題開展了一場內部調查。調查顯示,戈恩及凱利在2011-2015年期間,通過東京證券交易所披露的個人收入數額低于實際收入。兩人涉嫌篡改金融文件,以減少卡洛斯·戈恩向公眾披露的收入金額,少申報的收入金額達5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3.09億元),約占其收入的半數。

此外,戈恩還存在多項重大失當行為,例如將公司資產挪作私用。調查同時確認,凱利同樣深涉其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日產汽車CEO西川廣人(Hiroto Saikawa)即將向日產汽車董事會提議,立即解除戈恩的董事長及代表董事職務,同時提議解除凱利的代表董事職務。

此后,戈恩及凱利又被指控瞞報戈恩截至2018年3月的收入,這令瞞報收入的總額又增加了4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2.47億元)。

在2018年12月20日的一次庭審中,日本檢方根據戈恩上一項指控所提出的將其拘留期限延長10天的請求被法院意外駁回。按照慣例,戈恩將在次日得到保釋。

然而一天后,戈恩再度因涉嫌嚴重失信遭拘捕,并面臨更長的拘押期。戈恩再度遭拘捕的原因是涉嫌挪用日產汽車的資金來彌補其在2008年前后因私人投資所蒙受的損失,所涉金額高達18.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14億元)。

就這樣,戈恩在小菅拘留所里迎來了2019年。在此期間,日本檢方又對他追加了兩項違反《公司法》的指控,其中之一是在金融?;詡?,他將一份私人投資的外匯遠期交易合約從自己的資產管理公司轉移到日產,從而將約18.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16億元)損失轉嫁給日產,二是戈恩讓日產子公司向為其提供信用擔保的一名沙特企業家賬戶總計匯入1470萬美元(約合人民幣9979.39萬元)資金。這位沙特企業家據稱是戈恩的友人,曾幫助他解決了個人財務問題。

去年3月,戈恩通過銀行轉賬方式向東京地方法院支付了1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6000萬元)的保釋金,結束了長達108天的拘押期。

可面對自由的空氣,戈恩甚至沒有呼吸滿一個月,就在去年4月初遭到第四次拘捕。東京檢方指控其挪用日產汽車的資金,通過一家阿曼代理公司,向一家位于里斯本的企業非法支付了大約5億日元的款項,而這家公司與戈恩有關聯。檢方由此認為,戈恩此舉是為了將資金挪作私人用途。

至此,戈恩所面臨的嚴重指控被增加到了4項,其中包括瞞報收入(2010-2014財年)、瞞報外匯交易、挪用公款(18.5億日元)以作私用以及向其控制的公司轉移屬于日產汽車的資金(500萬美元)。

去年10月,戈恩的辯護律師團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無罪請求,否認所有針對其委托人的指控,并稱戈恩是一場陰謀的受害者。律師團稱,檢方、日本政府以及汽車制造商之間的合謀是導致戈恩垮臺的重要原因。

然而在此之前,戈恩針對上述多項指控,也始終持全盤否認的態度。

“他們所主張的事情是完全不能接受的,”NHK電視臺2018年12月援引戈恩的言論稱,“我希望能夠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并在法庭上恢復我的名譽。”

去年3月,他又在一份聲明中寫道:“我是無辜的,我堅信能夠在一場公平公正的庭審中為自己辯護,粉碎這些沒有事實根據且不道德的指控。”

去年4月4日,戈恩遭到了第四次拘捕。而此前一天,他曾發布推文稱,將召開一場新聞發布會,以“告訴大家事實真相”。突如其來的被捕打亂了這一計劃。但戈恩顯然留有后招,他發布了一份專為應對此類變故而于4月3日提前錄制的視頻。

“所有的一切都是密謀、陰謀和構陷的產物。”戈恩在這則于去年4月9日得到披露的視頻中說。

出現在視頻中的戈恩身穿一件黑色西服和白色襯衫,但沒有系領帶,他依然保持著冷靜克制的風度。戈恩重申了自己的無辜,但沒有提供任何具體細節。

弘中律師解釋了這一決定。他表示,由戈恩來評論那些基于猜測的指控顯然不太適宜,因為檢方并未完全亮出所有的證據。

“對于所有指控,我都是無辜的,所有指控都是帶有傾向性的、斷章取義的,甚至是歪曲事實的,其目的就是為了把我塑造成一個貪得無厭的獨裁者。”戈恩說。

他表示,自己之所以會被這家由其領導達20年之久的汽車制造商逐出權力中心,完全是因為部分“自私”的日產高管害怕這家汽車公司與三菱汽車、雷諾汽車的聯盟關系會更進一步。

“我對日產汽車的員工非常尊重,”戈恩說,“我所談論的只是一小撮只考慮自身利益、患得患失的人,他們的所作所為造成了許許多多價值破壞……我所談論的的那些人手段非常卑鄙齷齪。”

在這段視頻中,戈恩曾提及多位日產高管的名字,后者據稱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揭發了他。不過,在最終向公眾發布的視頻中,原視頻所提及的姓名被隱去了。

弘中惇一郎稱,戈恩一開始給出了這場“陰謀”策劃者的姓名,但最終出于謹慎的考慮,辯護團隊在取得戈恩同意的情況下,隱去了這些名字。

“我所談論的這些管理層成員顯然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個人利益以及自私的恐懼而在進行一系列的價值破壞。姓名?你知道他們是誰。”戈恩在視頻中給出了暗示。

在視頻中,這位前汽車業巨頭同樣表達了他對日產汽車前景的擔憂。戈恩提及了日產汽車疲軟的業績表現以及篡改新車二氧化碳排放結果的丑聞。他表示,日產汽車的現任管理層無視這家公司“極其平庸的表現”,絲毫不為企業和聯盟的未來考慮。

他認為后者對該公司糟糕的業績表現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戈恩稱他們在推進與雷諾聯盟關系的必要性方面缺乏遠見。

“日產汽車不斷下滑的業績表現令我感到擔憂,而我更擔心沒有人能看到締結聯盟的重要性。”他說,“對一些像我這樣熱愛日產的人來說,這一現狀無疑悲哀而令人厭惡。”

在視頻發布后的第16天,戈恩以1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9700萬元)保釋金的代價獲準保釋。這筆保釋金在戈恩逃離日本的同時,也徹底遭到了舍棄。

私人保安公司、護照和黎巴嫩

自去年4月25日獲得第二次保釋后,戈恩便住進了位于東京的高檔寓所,直至上周日逃離日本。

但或許直到這個大膽的出逃計劃正式實施前幾周,戈恩的內心都充滿了斗爭。在圣誕節當天,當一大批檢察官、律師和旁聽者聚集在聽證會上時,戈恩突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由于遭到4項嚴重指控,戈恩可能將面臨非常重的判罰——按照日本法律界人士估計,戈恩或面臨長達10年的刑期,并將接受高達260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161.28萬元)的???,而這一判罰中還不包括針對向里斯本公司輸送資金的罪名。

此外,戈恩認為檢方和法院有意拖延審判程序,正式審判極有可能要到2021年才能進行。

更何況,保釋期間的各種條件早已令戈恩心生不滿,尤其是他被禁止與妻子卡羅爾進行直接接觸。

事實上,日本司法部門在戈恩遭到拘捕后,始終將其視作一個“有高風險逃避法律審判”的嫌疑人,因此他們始終反對戈恩獲得保釋。

“嫌疑人在多個國家都有居所,因而也存在潛逃的可能性。”去年1月,法官Yuichi Tada在駁回戈恩的保釋申請時說。他表示,做出上述決定是考慮到戈恩一旦獲釋,可能存在潛逃或篡改證據的風險。現在看來,這樣的擔憂也不無道理。

作為獲得保釋的條件,戈恩被禁止與案件相關的日產汽車管理層人士聯系,其中包括其當年的左右手格雷格·凱利。此外,戈恩還必須同意接受司法部門的監管,令司法者可隨時接入戈恩的計算機和手機。雖然戈恩沒有戴上能夠追蹤其行動的電子手環,但民警可以隨時監視其一舉一動,其寓所的出入口也被安裝了監視攝像頭。一旦拍攝到來訪者,相關視頻數據就會由其律師遞交給法院。

按照保釋規定,戈恩被禁止出境,但可以在日本國內自由旅行,單次外出的時間不能超過3天。如果他需要使用計算機,就必須在上午9點至傍晚5點的時間段內到律師辦公室去使用。此外,戈恩不能接入互聯網或使用電郵。

戈恩本人似乎對這些條件感到震驚。

“他看上去像是遭受了冒犯。”弘中惇一郎去年3月在戈恩首次獲得假釋時表示。但其團隊向他的客戶解釋稱,滿足這些條件是為了向法院提供一些具有針對性的方式,以便在最大程度上降低戈恩在監外干預或銷毀證據的可能性。

或許是與卡羅爾的長期隔離,促使這位65歲的孤獨男子決心鋌而走險。

12月24日,在律師知情的情況下,戈恩曾與妻子進行了長達1個小時的通話。通話的內容外人不得而知,但此后的出逃過程或許能提供一些暗示。

總之,戈恩最終選擇執行這場風險極高的逃跑計劃。

兩名接近戈恩的消息人士周三(1月1日)透露,一家私人保安公司組織了營救戈恩的行動,幫助他從日本警方的嚴密監視下脫逃。

他們稱,戈恩曾十分謹慎地向其透露,這家私人安保公司負責制定和監督整個計劃,前期籌備工作長達3個月,計劃包括如何用一架私人飛機將戈恩從日本帶出,并經由伊斯坦布爾抵達貝魯特。

1月8日,戈恩或將在貝魯特召開一場新聞發布會,屆時他有可能會對出逃的細節予以披露。但一名消息人士表示,發布會的日期尚未確定,1月8日只是目前最理想的預估。

戈恩的律師團表示,在12月25日之后,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委托人。令他們感到費解的是,戈恩此前的確已按照保釋規定,將包括法國、黎巴嫩和巴西在內的3本護照交由其保管。

東京方面也表示,戈恩并沒有以自己的名字經過海關,因此懷疑他所持的護照系偽造證件。

但在戈恩抵達黎巴嫩后,該國官方卻公開表示,他們沒有必要對戈恩采取法律措施,因為后者持法國護照、通過合法的途徑進入其領土——盡管戈恩的3本護照“目前都被留在了日本律師那里”。

日本NHK電視臺周四(1月2日)報道稱,日本當局曾允許戈恩將其法國護照的副本鎖在一個小盒中,并存放于其處在監管之下的東京寓所。這一消息似乎解釋了戈恩究竟如何實現用法國護照合法離開日本,并入境黎巴嫩。

NHK援引匿名信源消息稱,戈恩交給律師的是一本備用的法國護照。這意味著,早在數月之前,戈恩便開始策劃這次出逃。

此外一名消息人士稱,戈恩自去年5月起身邊便始終帶著一本護照,但該人士沒有進一步提供細節。在日本,外國僑民外出時必須隨身攜帶護照,或者由日本政府簽發的身份證明。

NHK電視臺稱,能夠打開存放戈恩護照副本的盒子鑰匙由其律師團保管,后者未能就上述消息給出即時回應。

即使沒有護照,入境黎巴嫩對戈恩來說也只是一件手續方面的事情。“作為黎巴嫩人,他只需身份證就可以進入該國。”接近戈恩的一名消息人士表示。

黎巴嫩官方周二表示,在戈恩抵達該國之前,他們并沒有接到任何提前的通知,因此并沒有任何過錯可供指摘。

對于逃亡目的地的選擇,戈恩顯然也做出了仔細的篩選。對他來說,黎巴嫩是風險最小的選擇:他是該國僑民。作為一個黎巴嫩人,戈恩出生在巴西。6歲時,戈恩隨著母親重返貝魯特。他在當地長大,直到中學畢業。

正是四海為家的經歷,讓他擁有了巴西、黎巴嫩和法國等三重國籍。

這將幫助戈恩消除被引渡的憂慮。

在黎巴嫩,情況和法國相似,引渡有一個原則,即本政府不會將本國公民引渡給其他國家。

因此,貝魯特方面不會向日本引渡戈恩,因為他們認為戈恩是黎巴嫩公民。更重要的是,黎巴嫩和日本之間從未簽署過引渡協議。

不過,目前外界依然有一種擔心,即巴黎方面是否會在日本的壓力下,先請求黎巴嫩方面將戈恩引渡至法國,再引渡給東京。

“這是不可能的,法國不能強制要求黎巴嫩方面這么做,此外法國無權也沒有義務介入黎巴嫩和日本之間的引渡案。”法國引渡問題專家威廉·朱麗耶說。

同樣地,黎巴嫩和法國之間也沒有涉及刑事案件的法律互助協議。因此戈恩完全無需擔心自己是否會被引渡到法國或日本。“對于這種可能引起外交問題的敏感案件,法國顯然在主觀上也不想蹚渾水。”朱麗耶補充道。

如果戈恩選擇前往法國,接下來的劇情也不會發生太多變化。作為一個法國公民,他不會被移交給日本。“不引渡僑民”同樣被寫在了法國的律法里。

對于戈恩的引渡請求不會被接受。“當作為請求對象的個體是法國公民或接受法國?;さ娜聳渴?,一旦引渡要求被提出,需要先評估該對象犯罪時的國籍身份,繼而判斷是否進行引渡”,這樣的條文早在1927年3月就出現在法國的相關法律中。

在戈恩之前,早有先例。2015年10月的“可卡因航班”丑聞(Air Cocaïne)中,兩名法國飛行員帕斯卡爾·富雷(Pascal Fauret)和布呂諾·歐多斯(Bruno Odos)牽涉這起空中運毒案,當時他們逃離了多米尼加共和國,返回祖國法國。盡管多米尼加方面大光其火,但當時的法國政府發言人斯特凡·勒福爾(Stephane Le Foll)解釋稱,“我們不會引渡身處法國國土上的法國公民”。兩名法國飛行員此后得到保釋,最后則因運輸毒品而被法國方面判處20年監禁。

目前,最核心的問題似乎是,日方可以做些什么?

按照威廉·朱麗耶的觀點,最有可能的一種假設是,日方將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發布針對戈恩的跨國通緝令。如此一來,他依然有可能成為一名“國際逃犯”。

“從那一刻起,卡洛斯·戈恩就無法離開黎巴嫩了——至少用他的真實身份無法離開,因為那樣被逮捕的風險很大。”這位法學家指出,如果戈恩一旦前往與日本間有引渡協議或在一個不愿意?;に墓冶徊?,例如美國,他就有可能會被引渡給東京。

一位黎巴嫩司法消息人士透露,黎巴嫩方面已于1月2日收到國際刑警組織對日產前董事長戈恩的逮捕令。

因此對戈恩來說,法國也算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但從2002年起,有一個例外。不過,這一例外或許并不適用于戈恩的案例,因為這種假設僅在戈恩進入歐盟國家之后有效。

按照約定,歐盟成員國之間有義務互相引渡涉嫌在其他國家犯罪的僑民——但有一個關鍵的附加條件,即疑犯所牽涉的罪名在其國籍所在國也應當受到法律制裁。

2014年布魯塞爾猶太博物館襲擊案的始作俑者邁赫迪·奈姆墨奇(Mehdi Nemmouche)便是一個典型案例。作為法國公民,奈姆墨奇最終在法國落網,盡管他向該國最高法院提出了上訴,但最終依然于2014年7月被引渡給比利時方面。

另一種可能性是,日本將啟動一項“官方檢舉”的程序,這意味著,日方將向戈恩藏身的國家發出就地審判的請求。“從戰略上看,這是一個壞主意,因為戈恩在當地所受的制裁或將遠遠輕于在日本,”威廉·朱麗耶預測道,“比方說,戈恩在黎巴嫩或法國被宣判無罪,那么雖然日方會感到不滿,但也只能屈服于‘一案不二判’(non bis in idem)的原則。”

即便戈恩最終被證明并沒有犯下上述罪名,但他依然將面對與日產汽車之間曠日持久的法律沖突,后者正謀求從這位前董事長手中要回那些被其“偷走”的錢。

雙方已經在多個場合打起了官司。例如,戈恩家族和日產汽車方面均宣稱自己對戈恩在黎巴嫩的豪宅擁有所有權。在維京群島,雙方就游艇的所有權展開了爭奪;而在荷蘭,他們又就戈恩在日產-三菱公司的收入產生了爭議。其他的訴訟恐怕也正在路上。

在法國,戈恩同樣正在接受南泰爾檢方(Nanterre)的調查。2016年,他與卡羅爾在凡爾賽宮的婚禮似乎出現了一些財務問題,婚禮所涉的部分費用據稱由雷諾汽車支付?;蛐碚蛭廡┓晌侍獾拇嬖?,戈恩才未將逃亡地選擇在法國。

以法律之名,日本布下陷阱

“我沒有逃避法律,我只是從不公正和政治迫害中掙脫了出來。”逃離日本后,戈恩在他的第一份電郵聲明中寫道。針對日本的司法體系,戈恩似乎將在隨后幾周內提出強烈的控訴。

“如果戈恩再度遭起訴,風險就會很大,因為特搜部的調查非常特殊,調查人員可以在沒有收集到足夠證據的情況下先行逮捕當事人。”今年3月,日本律師高井康之(Yasuyuki Takai)在戈恩尚未得到保釋的情況下分析道,他此前曾是東京檢察廳特搜部的一名調查員。

高井表示,檢察官還有可能會決定第四次拘捕戈恩,并拘留期48小時,此后只要法院批準,他們還可以將拘留期延長兩次,每次長達10天。

“在日本,法律規定針對一項罪名可拘捕一次。調查人員已就戈恩案調查了幾個月,如果他們還收集了一些牽涉到其他不法行為的證據,就有可能會繼續以其他罪名拘留戈恩。”高井解釋道。

結果如其所料,戈恩果然第四次遭到了日本警方的拘捕。

戈恩遭多次拘捕一事令外界對日本司法系統公正性長期以來的擔憂再次浮出水面。批評者認為日本的司法體系通常更傾向于檢方。按照日本法律,嫌疑人可被扣留23天,接受調查。在那里,檢方可以對疑犯進行循環往復的嚴厲盤問,而且無需律師在場。此外,嫌疑人在正式接受庭審前可被拘押長達數月之久——尤其是在他們不認罪的情況下。

因此,多年以來,日本檢方創造了接近100%的定罪率神話。

在戈恩保釋期間,法庭嚴格限制他與家人進行接觸。在12月31日的聲明中,戈恩稱日本司法系統“被不正當手段所操縱”,同時表示他的“基本人權”遭到無視,其中包括至關重要的無罪推定原則。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重握麥克風的戈恩將在世界舞臺上陳述這些審訊細節。

“我現在身在黎巴嫩。我已經不再被設想有罪的偏頗的日本司法制度所束縛。那里歧視猖獗、基本人權被侵犯,日本應遵守的國際法和條約被完全輕視。”他說。

多月以來,戈恩的律師團不斷為其委托人所遭受的各類指控而進行辯護。他們聲稱,所有指控均系子虛烏有,是日產汽車管理層、日本檢方和該國政府合謀炮制的一場陰謀。

根據戈恩的說法,這場陰謀的最終目的是極盡所能抹黑他,以防高級管理層在他的領導下進一步推進日產汽車及雷諾汽車的整合。這項計劃被認為對這家汽車制造商的自主權造成了威脅,因而在東京官場的最高圈層中遭到強烈抵制。

事實上,戈恩案已將日本的刑事司法體系放置于全世界的監督下,并引起外界對其某些司法實踐的批評,其中包括長時間拘押嫌疑人、禁止辯護律師列席每天8小時的審訊等。

今年4月,戈恩的辯護律師團曾對其委托人在遭到第四次拘捕前自行拍攝談論案情的畫面進行解釋。他們稱,這是因為考慮到檢方有可能會針對戈恩提出新的指控,而他也有可能被剝奪從自己的立場陳述事情來龍去脈的機會。

戈恩與弘中惇一郎均曾對日本檢方此前多次通過逮捕戈恩,來妨礙前者舉辦新聞發布會的做法表示譴責。

弘中曾多次表示,對于戈恩的拘捕是不正當的,因為戈恩在保釋期間并未嘗試逃逸或篡改證據。他說,檢方采取這種“殘酷的方式”是為了迫使戈恩認罪。

“對戈恩先生的逮捕和拘押的目的是為了給他施加一種非正義的壓力。”弘中說。

事實上,早在2018年11月逮捕凱利的時候,日本人也使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自戈恩2017年宣布辭去日產汽車CEO一職起,凱利便不再去東京,他幾乎已經過上了近乎退休的生活。他與家人在美國佛羅里達州以及田納西州納什維爾南部布倫特伍德的寓所度過了大部分時光。只是作為日產汽車的董事會成員,凱利偶爾會以視頻方式參與公司會議。

2018年11月中旬,日產汽車的另一名“老兵”——凱利的老同事、日產汽車高級副總裁哈里·納達(Hari Nada)急切地請他在11月19日抵達日本橫濱,參與一項重要的投票表決。盡管這位美國高管有些遲疑,且他剛剛因為背部不適接受了一次外科手術,但納達表示已經為其安排了私人飛機,并承諾這趟差很簡短。按照納達的說法,凱利甚至可以趕在11月22日返回美國,與家人共度感恩節。

但當凱利一踏上日本的土地,便立刻遭到日本警方拘捕,并開始與戈恩一同在位于小菅監獄的一間單人囚室里接受當地檢方的質詢。

“我的丈夫被誘騙到了日本,接著又遭到了哈里·納達的背叛。”格雷格·凱利的妻子迪·凱利(Dee Kelly)在一份視頻文件中情緒激動地表示。

《金融時報》與《華爾街日報》在2018年11月的報道中稱,戈恩的突然被捕是由日產汽車內部的兩位告發者引起的,其中一個是英籍印度人?!度氈揪瞇攣擰吩蟣ǖ萊?,其中一名告發者是54歲的非日本國籍的高級副總裁,另一名告密者是一位日本籍高管。而在日產公司官網上列出的現任領導層中,只有一位54歲的高級副總裁不是日籍,即哈里·納達。

面對鏡頭,迪·凱利在4分鐘的時間內多次表示,他的丈夫在囚室里曾不斷喊冤,并表示自己被卷入了一場陰謀——后者認為,這場陰謀旨在搞垮戈恩,令他從日產汽車的管理層中徹底出局。

“格雷格被指控在一個權力分散的管理層中犯了錯。在日產汽車內部,權力由多名高管共同掌握,而這個圈層的領導是日產汽車的西川廣人,”迪·凱利當時說,“格雷格和戈恩先生堅信自己沒有觸犯法律。相信很快就會真相大白。”

什么也擋不住卡羅爾見卡洛斯

盡管到目前為止,事實的真相并未如迪·凱利所愿大白于天下,但戈恩至少以自己的方式離開了在他看來“布滿陷阱”的日本。

在順利抵達貝魯特后,戈恩周四(1月2日)在一份電郵聲明中稱,妻子卡羅爾及其他家庭成員在其離開日本的過程中“未扮演任何角色”。

“媒體對我妻子卡羅爾以及其他家庭成員有所揣測,認為他們在我離開日本的過程中扮演了一定角色。所有的此類猜測都是錯誤的。我獨自策劃了我的離開。我么家人并沒有參與其中。”他寫道。

無論戈恩的此番申辯是否屬實,也無論“國際逃犯”身份是否依然能讓他的言論得到采信,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戈恩正在極力?;た薅?mdash;—他的女人,這個始終與他并肩作戰的女人。

身為戈恩的妻子,卡羅爾·戈恩在這場基督山伯爵式的“越獄”事件中,始終表現得像是電影或小說中的女主人公。2016年,50歲的卡羅爾在凡爾賽宮金碧輝煌的宮殿中,嫁給了卡洛斯·戈恩——這個一度集雷諾、日產、三菱權柄于一身的男人。

在戈恩拘押期間,卡羅爾曾多次為了丈夫能夠獲釋而在各國間奔走。她曾向法國政府提出求助,但遭到了無視。

在多次采訪中,卡羅爾曾對法國當局的不作為進行猛烈抨擊。她表示盡管這位雷諾汽車的前掌門人也是法國公民,但法國方面并沒有向他提供任何幫助。

在接受法國《星期日報》采訪時,她表示,馬克龍總統沒有回應她的求助。“愛麗舍宮的沉默簡直振聾發聵。”卡羅爾說,“我曾認為法國是一個誓死捍衛無罪推定的國家。他們完全忘記了卡洛斯為法國經濟以及雷諾汽車所做的一切。”

但事實上,馬克龍也有難處。作為法國總統,他長期因備受爭議的養老金制度改革而遭受本國居民的批評。馬克龍作為銀行家的背景成為其在政界的弱點,批評者認為他總是對富裕階層表現得十分友好。這也是戈恩案對他來說充滿政治敏感性的原因。

法國方面此前已經與戈恩劃清了界限,而且似乎仍將把這種姿態保持下去。法國經濟部的一名發言人周二甚至給出了“戈恩不應凌駕于法律之上”的評論。

與1979年偽裝成攝制組逃離德黑蘭的那批美國人質一樣,卡羅爾去年也通過類似的方式悄悄離開日本。在日本,戈恩夫婦幾乎都遭到了犯人般地監視。幾乎每一天,卡羅爾都要擔心自己是不是也會像丈夫一樣被拘押起來。

今年4月,卡羅爾在戈恩第四次遭拘捕后離開了日本。當時,她告訴法國媒體這么做是因為擔心自身的安全。

在卡羅爾離開之前,弘中律師曾對東京檢方進行了猛烈的抨擊,他表示檢方對待卡羅爾的態度完全就像是在對待一個犯人。

盡管卡羅爾并非本案嫌疑人,但東京檢方在搜查戈恩寓所的時候,也沒收了卡羅爾的一些私人物品,例如她的手機。

“你可以想象,對卡羅爾來說,身處異國他鄉而丈夫則遭到拘捕有多嚇人。”弘中說。

“于是,我想仿效電影《逃離德黑蘭》的情節,可直到最后一分鐘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離開。”卡羅爾在離開日本后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

如今,這位出生在貝魯特的金發女子已經被描述成這場007式營救行動的幕后策劃者??墑率瞪?,直到丈夫真正出現在貝魯特與她共迎新年之前,卡羅爾的心里始終忐忑不安。

過去,卡羅爾以經營紡織品生意以及出眾的藝術品味而為人熟知??墑率瞪?,這位女強人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作為一名擁有政治學學位的女企業家,她在某些秘密服務機構有幾個朋友,想必也不算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毫無疑問,日本人想阻止她見自己的丈夫,而這位黎巴嫩裔美國女子或許通過一些自己的方式讓他們的計劃落了空。

什么也擋不住卡羅爾見卡洛斯。

日本和黎巴嫩,戈恩的地獄與天堂

對于“逃亡者”戈恩,日本人和黎巴嫩人幾乎持截然相反的態度。

在日本,與辯護律師團一樣被驚呆的,還有全面陷入驚厥狀態的日本司法體系。從當地政府到法律界人士,對于戈恩出逃一事遲遲未能做出反應,甚至沒想到嘗試利用這一點,證明此前對戈恩所采取的法律行動具有“正當性”。

在日本司法界,前自民黨國會眾議院議員早川忠孝律師或許是他們中第一個站出來發聲的人,他憤然指出“卡洛斯·戈恩不尊重日本法律、法庭,乃至他自己的律師”。

可除包括早川在內的少部分人之外,日本社會的整體反應顯得曖昧而含混。截止目前,日本官方尚未就戈恩潛逃一事做出評論。

“某些觀點認為,日本方面或許不太想讓日產的臟水公諸天下,尤其是在東京正籌備2020年夏季奧運會的當口。”《華爾街日報》在一篇報道中寫道。而對另一些人來說,這一事件也“令日本司法體系的黑歷史得到了又一次暴露”。

多名法律專家預計,戈恩的出逃將對該國的司法體系帶來影響。“法律專業人士及代表應該盡快想出新的對策,以防此類出逃被復制。”日本前檢察官Yasuyuki Takai評論道。

在黎巴嫩,官方的態度顯然輕松得多。黎巴嫩國家安全局周三強調稱,“沒有任何理由駁回戈恩的入境申請”,也沒有辦法“對其進行審判”。該國外交部部長則表示,并不清楚戈恩離開日本時的背景,因此沒理由拒絕本國僑民入境。

兩名接近卡洛斯·戈恩的消息人士周三稱,戈恩在抵達黎巴嫩之后,立即會見了該國總統密歇爾·奧恩(Michel Aoun),并得到了后者的熱烈歡迎。

消息人士表示,戈恩在會面過程中感謝奧恩總統在其被拘押期間所給予的支持以及對其妻子卡羅爾的照顧。逃離日本后,戈恩目前希望從“自己的政府”(戈恩兼有法國、黎巴嫩、巴西三重國籍)那里尋求?;ず桶踩?。

黎巴嫩總統辦公室的一名新聞官則否認戈恩曾與總統會面。

消息人士稱,黎巴嫩駐日本大使在戈恩被扣留期間,每天都去訪問他。

戈恩據信目前住在妻子娘家的一個親戚家中,但他計劃盡快回到自己位于貝魯特高檔社區的別墅中。另一名消息人士表示,戈恩目前健康狀況良好,心情振奮、充滿斗志,同時很有安全感。

在貝魯特,戈恩的新鄰居對他的到來感到歡欣鼓舞。

“我們對他非常崇敬。對黎巴嫩人來說,他就是成功的典范。”居住在戈恩私宅周圍的一個鄰居說。

“他帶領一家負債累累的汽車公司獲得了拯救,繼而扭虧為盈,最后又使它成為全球最強大的汽車聯盟成員。日本不應該這么對待他。”另一名黎巴嫩商人說。

黎巴嫩作家、電影導演呂西安·布爾杰里(Lucien Bourjeily)笑稱,戈恩“用自己的方式對日本的司法體系提出了批評”。“他的到來,或許還能為提升黎巴嫩司法體系的改善做出貢獻。”布爾杰里在一則推文中寫道。

自2018年遭到拘捕起,黎巴嫩人對戈恩表達出高度的支持。當地甚至一度豎起“我們都是卡洛斯·戈恩”的廣告牌,人們也為他的案子團結起來。在黎巴嫩,戈恩被年輕人視作成功的榜樣。嚴重的失業狀況正迫使當地青年出國尋找工作。

但在當地,也有不同的聲音。音樂家利雅得·薩哈比(Ziyad Sahhab)對戈恩的到來發出了嘲諷,他認為黎巴嫩對戈恩的歡迎態度會讓外界誤以為該國是一個“鼓勵犯罪”的地方。“我們或許應該只歡迎偷來的錢,而不是小偷本人。”他說。

基督山伯爵歸來

在這場日本司法馬拉松當中,戈恩已身陷超過一年。長達13個月的調查和聽證幾乎對全球汽車行業產生了影響,同時也令戈恩的人生陷入了一片混亂。

從遭到日本警方逮捕的那天起,他背后的王座便開始陸續崩塌。

在戈恩被捕后,日產汽車隨即召開董事會,宣布罷免其日產汽車董事長一職,并任命西川廣人接替其職務,后者則伺機弱化雷諾汽車對這家日本汽車制造商的控制。同時,戈恩在三菱汽車的董事長職務也被罷免。

盡管雷諾汽車在2018年12月14日宣布,董事會已審查了2015-2018年期間支付給戈恩的款項,所有支付都“符合適用的法律”以及法國公司治理法規,并表示將保留戈恩的CEO及董事長職務,但在去年年初,該公司依然做出了任命公司首席運營官蒂埃里·博洛雷(Thierry Bollore)擔任首席執行官的決定,以代替陷入困境的前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卡洛斯·戈恩。

去年10月11日,雷諾汽車董事會隨即又投票通過了罷免首席執行官博洛雷的決議,其職位由公司CFO克洛蒂爾德·德爾博斯(Clotilde Delbos)暫代。

這意味著,雷諾方面正有意切斷與前董事長戈恩之間的所有關聯。博洛雷曾在戈恩領導下長期擔任雷諾“二把手”,因而被視作后者的親密盟友。去年11月,戈恩在被日本警方帶走后,博洛雷曾在給員工的一封信中承諾“全力支持”戈恩。

如今,隨著從日本順利出逃至黎巴嫩,戈恩成了一名“國際網紅兼逃犯”。但對戈恩而言,承擔這樣的風險似乎顯得非常值得,因為在身負嚴重罪名的同時,他也獲得了不經法律過濾進行自由表達的話語權——對這個位汽車業前高管來說,這還是自前年11月被日本警方拘捕以來的第一次。

毫無疑問,如基督山伯爵一般歸來的戈恩有話要說,或許還有沉冤待雪。

戈恩給汽車行業留下的遺產正處于岌岌可危的狀態。他是否還會以一手拯救日產汽車的“成本殺手”形象被人們記起?是否還會被視作全球汽車制造業最大聯盟之一的締造者?還是只會留下一個“金領逃犯”的狼藉聲名?

這些問題目前很難得到回答。

身處黎巴嫩的戈恩周二在一份聲明中稱自己“終于能夠自由地與媒體溝通,期待一切能從下周開始”。顯而易見的是,一場可能會掀動全球媒體的公共關系攻勢已如箭在弦。

一場可以預見的媒體發布會即將得到召開,而日法兩國相關利益方的心無疑將隨之懸于哽嗓。

戈恩會在發布會上說些什么,目前尚不得而知。但從戈恩及其妻子卡羅爾此前所發表的聲明中,外界或可尋獲一些蛛絲馬跡。

對于日本司法界的不公正對待進行控訴無疑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話題,而對那些曾在4月的視頻中被隱去姓名的日產汽車“告密者”,重獲自由的戈恩或許也已做好了點名道姓的準備。戈恩或許還想對法國當局進行一番批評,這將構成他接下來最硬核的武器,不過也是一柄雙刃劍。

在發泄完憤怒的情緒后,戈恩也許還想談一談業務。對戈恩此前運營的日產汽車和雷諾汽車而言,他在這個“災年”的“驚世一越”,似乎加重了對兩家企業的諷刺意味。

為了應對面向電動化和自動駕駛的轉型,越來越多的知名汽車制造商正謀求通過合并來產生規模效應,以節約資金進行動輒數以十億美元計的投資。然而,自戈恩垮臺后,雷諾和日產出現了分崩離析的苗頭。兩者之間的緊張關系甚至造成了一些后果。

去年,雷諾汽車計劃與菲亞特克萊斯勒集團進行合并,但日產汽車方面的反對最終導致計劃擱淺。此后,菲克集團選擇與雷諾的法國競爭對手PSA集團合并。從那時起,雷諾和日產之間的聯盟關系便陷入了?;?,而不斷下滑的銷售和利潤表現更是令其雪上加霜。

2019年彭博全球汽車制造商指數顯示,日產汽車的股票的收益表現排名墊底,而雷諾則位處倒數第二,兩者的股價分別下滑了28%和23%。

戈恩的出逃也令法國與日本之間的關系被蒙上了一層疑云,上述兩國目前正致力于幫助各自的兩大雇主鞏固未來20年的聯盟關系。

日產和雷諾方面并非沒有嘗試為維護聯盟關系做出努力。戈恩案案發后,日產、雷諾及三菱曾在11月底發布聲明稱,將繼續對聯盟關系給予支持。

去年2月,雷諾董事長盛納德(Jean-Domique Senard)訪問日本,他向日產汽車時任CEO西川廣人及該公司多名干部解釋稱,重建兩家企業之間的信任關系并重振日產汽車是當務之急。

8個月后,日產汽車通過了由前日產汽車高級副總裁兼東風有限總裁內田誠擔任新一任全球CEO的人事方案。分析人士認為,內田的履新或意味著日產汽車和雷諾汽車的聯盟關系將很快得到修復。

內田誠此前曾在聯盟內擔任負責采購的全球副總裁,這一經歷意味著他對合作的益處有更深的認識。

盡管如此,這場跨國汽車制造商之間的聯姻依然因為各國政府的深度參與存在破裂之虞。比方說,法國政府在雷諾汽車內部持有15%的股份。這令聯盟管理層很難根據業務狀況關閉工廠或執行成本削減計劃,因為政府部門可能會出于?;すと說哪康乃媸背鍪腫枘?。

雖然日產方面早在2018年11月就驅逐了戈恩,但這家日本第三大汽車制造商似乎尚未從戈恩案的波瀾中走出來。

上周,日產汽車的三號人物關潤宣布離職,將加入日本電機。他是日產汽車高層人事動蕩的最新案例。在關潤之前,戈恩的繼任者西川廣人因涉嫌超額領取薪酬而被迫辭職。

高級管理層的大批卸任令這家企業所面臨的挑戰進一步加劇,日產汽車的利潤也跌至了10年來的最低水平,這直接導致于2019年廢黜其CEO戈恩的雷諾汽車在去年10月下調了全年營收預期。

作為聯盟中的第三家企業,三菱汽車的情況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其股價在2019年年內下挫了24%。分析師預計,其2019財年(截止2020年3月)的全年利潤將下滑75%。

直至今天,戈恩始終聲稱自己是一場行業及政治陰謀的受害者,并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因此他在重獲自由后,極有可能在未來數月內通過各種方式證明自己的清白,并嘗試恢復自己的聲譽。

可如今的戈恩已從掌管全球最大汽車制造商聯盟的行業巨星化身一名孤注一擲的斗士。如果他無法贏得這場公關戰爭,那么就有可能輸盡一切。

這意味著,在未來舉行的媒體發布會上,“逃亡者”戈恩將不會采用任何曖昧不清的話術。

版權聲明:以上內容為《經濟觀察報》社原創作品,版權歸《經濟觀察報》社所有。未經《經濟觀察報》社授權,嚴禁轉載或鏡像,否則將依法追究相關行為主體的法律責任。版權合作請致電:【010-60910566-1260】。
{ganrao}